【專欄】餘生
老人應該學會照顧自己,不要被命運左右—無名氏 大學畢業五十年後,幾位同學突然決定號召同學,來一次最後的同學會,談談餘生如何度過,大家約定,以後告別式不會再發邀請函,同學會算最後一次見面,這次能夠出席儘量到場。 [caption id="attachment_47441" align="alignnone" width="500"] 老人應該學會照顧自己(維基)[/caption] 一次籌備會議上,老班長清點了一下,畢業後五十年,同學中已經有七人往生了,一半死於癌症,一位自殺,其他是意外車禍,還活著的同學,有一半移民在海外生活,另一半留在台灣,雖然電子信已經發出去,還特別註記,必須回應是否會到場,可是,到底幾位會到場,還很難說。 會場選在台北郊區的餐廳,餐廳有一個戶外庭院,喝下午茶好地方,也很好停車,環境安靜,重點是距離市區不遠,若選在市區大餐廳,停車就是大問題。 班長為這一次同學會,特別用心,把一些歷史照片打成幻燈片,很多是黑白照片,充滿懷念,我們的大學時代算是七零年代初期,彩色照片還很昂貴。 令人更感動的是,很多同學抱病前來,內心裡把這次聚會當作最後一別了。 1、攝鳥 曉鈴拖著蹣跚步履,由先生攙扶前來同學會,餐廳響起一片掌聲,有同學趨前問候,有同學說,畢業後,只見過一面,感嘆聲音,彼起彼落。 她勉強入座後,大家才知道,二十年前,曉鈴罹患帕金森氏症,如今已經進入末期,她曾經去過烏克蘭,進行腦部植入晶片手術,烏克蘭曾經遭到車諾比核災,聯合國最早批准進行基因科學研發,晶片植入患者腦部,算是其中之一。 曉鈴花費了幾百萬元,剛開始走路,好像恢復了正常,但是,不到半年,疾病又開始嚴重起來,本來是步態錯亂,進退失據,聽說是因為大腦指揮系統錯混亂,後來就影響到語言中樞,曉鈴突然無法言語,很意外,他卻記得住英文,多數時間,曉鈴用英文在幾位同學LINE群族溝通,沒想到使用英文的背後是無法克服的疾病。 曉鈴對同學展示,他在自家陽台所拍攝的飛鳥,尤其是台灣的大冠鷲,曉鈴說,她自從罹患巴金森後,用拐杖勉強可以走到陽台,陽台變成最佳的去處,她住的大樓,剛好面對一片湖和森林公園,打開陽台,就可以看到森林,後來買了高倍望遠鏡,開始觀察森林與湖泊的四季動態,接著買了尼康的照相機,開始拍攝森林區的飛鳥,尤其是大冠鷲。 曉鈴畢業後努力上班,後來在股票經營大有斬獲,已經達到財務自主,但是,老天不會給你圓滿,得到財富卻失去健康,也算是一種啟發。 曉鈴很少外出,肉體被疾病控制,心靈卻可以奔放,她用攝影機的鏡頭,紀錄台灣大冠鷲飛翔的英姿,大冠鷲是台灣特有種猛禽,又稱「蛇雕」,因為大冠鷲的主要食物是地面上的蛇類,可以說是捕蛇高手,眼前一整片湖泊森林的生態,每天十幾隻蛇類出沒,也只夠讓一對大冠鷲生活。 這也是物種生滅的機制,大冠鷲所需要的蛇類,只足夠養活一個家庭,所以對這片湖泊的看守,相當嚴格,有一次,曉鈴拍攝到鳳頭蒼鷹侵入大冠鷲領域,立即遭到驅趕,空中打架的鏡頭,一對猛禽在空中對戰,真的令人驚訝。 被禁錮的肉體,終究會找到最美麗的心靈,我只能讚美曉鈴找到生命出路,也祝福她。 2、種田 回歸田園是一件美妙的事,讓我們想到蘇東坡寫的詩,田園將蕪,胡不歸? 一位回鄉的同學說出了,中年後成為老農的經驗,這位老兄畢業後,就在北部集資開了紡織廠,趕上台灣紡織品銷售美國的時代,後來,紡織品輸美改為配額制度,這位老兄就感到壓力了,訂單越來越少,而且原料被控制,最後決定不幹了,索性結束北漂的日子,剛好趕上務農的父親已經無法勞動,就接下三分地的稻田,以及田邊一小塊菜圃。 他說,中年務農其實不辛苦,現在的農耕技術非常發達,不像小時候陪著父親,清晨摸黑下田,所有農務,全靠一雙手,現在則是機器全面代勞,從插播秧苗到收成,也有專門企業包工,唯一不滿就是收入太低,三分地一年大約收割50萬元,扣除肥料,每個月收入三萬多元,等於是一位大學畢業生。 為了增加收入,農村哥還在稻田耕地旁邊種了菜苗,沒想到第一次種絲瓜就踢到鐵板。 瓜藤長得非常快速,整片瓜藤被絲瓜葉佔滿了,卻等不到開花結果,後來,上網一查,原來自己種了不結果的絲瓜,絲瓜也分公母,簡單說,植物界也有雌雄區分,雄絲瓜不會結果。 種田郎晚年耕讀田園,拋棄手機等文明產物,想要找到他費了一番功夫,午後聽他的故事,比起課堂經濟學還要趣味。 3、壯遊 同學會出了意外,一位已經約定必定會到場的同學,突然缺席了,主辦人上場報告,這位同學在登上富士山之後,心肌梗塞死亡。 代表他出席,是沒有隨行的太太。 大學時,這位同學的外號是「山鬼」,可以從外號知道他的愛好就是登山,大三那一年,山鬼已經登完百岳,這是台灣登山界的旅程碑,通常登過百岳之後,台灣的登山者就會把眼光投向國外的山岳了。 山鬼的太太帶來他登山所拍攝的風景,以及他登山時的自拍照,有一張是在尼泊爾攀登聖母山的三號營地拍攝,這個營地的海拔已經來到五千公尺,山鬼也去過阿爾卑斯山,登山足跡遠達南美洲和非洲,這樣一個「愛山如癡」的男人,在跨過七十歲之後的一次壯遊,居然是最後的壯遊,實在太令人悲傷了。 看看螢幕上每一張山鬼的自拍照,很多人已經無法停止思念的眼淚了。 哲學家說,人的一生,至少要有一次壯遊,可以幫助你認識世界,至於到底要幾次才算滿足,就很難說了。 我年輕時候,一直希望能夠窺探共產國家的人民生活,最終得償宿願,是因為冷戰結束了,1990年,我終於申請到可以進入蘇聯的簽證,這一次算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壯遊,因為共產國家太神秘,也充滿危險。 根據山鬼太太說,幸好是在很近的日本富士山,日本政府對台灣比較友善,從日本運回遺體也很順利,山鬼心肌梗塞發作時,已經登上富士山的最高點,可能因為天氣突然變化,冷氣襲來,才造成這場意外。 或許另一個因素是人老了,很多人以為身體無恙,便是年輕,卻不知道自己老了,這才是大危機。 4、管家 來自台中的老黃,談到他的餘生,充滿趣味。 老黃畢業後,跟上七零年代貿易風潮,靠著英文能力進入貿易公司,不久就自己創業,沒想到幾年後就倒閉了,老黃像鬥敗的公雞回到台中,有一天,他住的大樓來了一位想租屋的老外,管理員語言不通搞不定,老黃主動出手幫忙翻譯,很快處理了租屋事件,後來大樓管理委員會找到老黃說,你既然住同一大樓,乾脆就聘你當大樓管理總幹事了,老黃剛好缺錢失業,一口氣就答應了。 沒想到這個職位讓老黃做了一輩子管家。 老黃打算退休,管委會很不捨,剛好管委會中一位老闆在建設養生村,就邀請老黃進養生村當管家,現在,老黃住進養生村,成為一位老扶老的管家,管理一百多位老人。 老黃說,住進養生村的老人,來源複雜,有些人自稱無法和年輕兒女一起住,生活習慣差異太大,是重要因素,看不慣孩子生活方式,只好眼不見為淨,離家出走。 另外一群人是純養病,因為住在大樓,輪椅出入不方便,住進養生村,出入也有人照應。 第三種是真的孤獨寂寞而來的,根據調查,進入老年化的台灣,獨居老人正在增多,很多年輕人離開原生老家到外面工作,老家變成空巢,只剩下退休沒有生產力的老人,這種老人因為寂寞而憂鬱,因孤單造成危險,尤其是孤單失智的老人,常常製造家裡失火。 最特殊的是孩子在國外,老人不願意和孩子住,選擇留在國內,最後被孩子鼓勵入住者,也有不少,當然也有很多落葉歸根者,不少人年輕時出國到美國讀書,就業,拿到綠卡,老了之後發現美國不是養老之地,通常美國私人養老院,每個月的月費,必須5000美金起跳,更高檔的一個月1萬美金,相當常見,所以,很多老人退休後就打包回台灣家鄉了,很多人多年在外,老家也賣掉了,只好住進養生村,了此餘生。 老黃一口氣說了他在養身村的見聞,讓大夥兒心有戚戚,畢竟大家都已經邁入老人歲月了,如何了此餘生,確實是心頭大煩惱啊。 (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自【源】雜誌,2023年161期)

老人應該學會照顧自己,不要被命運左右—無名氏
大學畢業五十年後,幾位同學突然決定號召同學,來一次最後的同學會,談談餘生如何度過,大家約定,以後告別式不會再發邀請函,同學會算最後一次見面,這次能夠出席儘量到場。
[caption id="attachment_47441" align="alignnone" width="500"]
老人應該學會照顧自己(維基)[/caption]
一次籌備會議上,老班長清點了一下,畢業後五十年,同學中已經有七人往生了,一半死於癌症,一位自殺,其他是意外車禍,還活著的同學,有一半移民在海外生活,另一半留在台灣,雖然電子信已經發出去,還特別註記,必須回應是否會到場,可是,到底幾位會到場,還很難說。
會場選在台北郊區的餐廳,餐廳有一個戶外庭院,喝下午茶好地方,也很好停車,環境安靜,重點是距離市區不遠,若選在市區大餐廳,停車就是大問題。
班長為這一次同學會,特別用心,把一些歷史照片打成幻燈片,很多是黑白照片,充滿懷念,我們的大學時代算是七零年代初期,彩色照片還很昂貴。
令人更感動的是,很多同學抱病前來,內心裡把這次聚會當作最後一別了。
1、攝鳥
曉鈴拖著蹣跚步履,由先生攙扶前來同學會,餐廳響起一片掌聲,有同學趨前問候,有同學說,畢業後,只見過一面,感嘆聲音,彼起彼落。
她勉強入座後,大家才知道,二十年前,曉鈴罹患帕金森氏症,如今已經進入末期,她曾經去過烏克蘭,進行腦部植入晶片手術,烏克蘭曾經遭到車諾比核災,聯合國最早批准進行基因科學研發,晶片植入患者腦部,算是其中之一。
曉鈴花費了幾百萬元,剛開始走路,好像恢復了正常,但是,不到半年,疾病又開始嚴重起來,本來是步態錯亂,進退失據,聽說是因為大腦指揮系統錯混亂,後來就影響到語言中樞,曉鈴突然無法言語,很意外,他卻記得住英文,多數時間,曉鈴用英文在幾位同學LINE群族溝通,沒想到使用英文的背後是無法克服的疾病。
曉鈴對同學展示,他在自家陽台所拍攝的飛鳥,尤其是台灣的大冠鷲,曉鈴說,她自從罹患巴金森後,用拐杖勉強可以走到陽台,陽台變成最佳的去處,她住的大樓,剛好面對一片湖和森林公園,打開陽台,就可以看到森林,後來買了高倍望遠鏡,開始觀察森林與湖泊的四季動態,接著買了尼康的照相機,開始拍攝森林區的飛鳥,尤其是大冠鷲。
曉鈴畢業後努力上班,後來在股票經營大有斬獲,已經達到財務自主,但是,老天不會給你圓滿,得到財富卻失去健康,也算是一種啟發。
曉鈴很少外出,肉體被疾病控制,心靈卻可以奔放,她用攝影機的鏡頭,紀錄台灣大冠鷲飛翔的英姿,大冠鷲是台灣特有種猛禽,又稱「蛇雕」,因為大冠鷲的主要食物是地面上的蛇類,可以說是捕蛇高手,眼前一整片湖泊森林的生態,每天十幾隻蛇類出沒,也只夠讓一對大冠鷲生活。
這也是物種生滅的機制,大冠鷲所需要的蛇類,只足夠養活一個家庭,所以對這片湖泊的看守,相當嚴格,有一次,曉鈴拍攝到鳳頭蒼鷹侵入大冠鷲領域,立即遭到驅趕,空中打架的鏡頭,一對猛禽在空中對戰,真的令人驚訝。
被禁錮的肉體,終究會找到最美麗的心靈,我只能讚美曉鈴找到生命出路,也祝福她。
2、種田
回歸田園是一件美妙的事,讓我們想到蘇東坡寫的詩,田園將蕪,胡不歸?
一位回鄉的同學說出了,中年後成為老農的經驗,這位老兄畢業後,就在北部集資開了紡織廠,趕上台灣紡織品銷售美國的時代,後來,紡織品輸美改為配額制度,這位老兄就感到壓力了,訂單越來越少,而且原料被控制,最後決定不幹了,索性結束北漂的日子,剛好趕上務農的父親已經無法勞動,就接下三分地的稻田,以及田邊一小塊菜圃。
他說,中年務農其實不辛苦,現在的農耕技術非常發達,不像小時候陪著父親,清晨摸黑下田,所有農務,全靠一雙手,現在則是機器全面代勞,從插播秧苗到收成,也有專門企業包工,唯一不滿就是收入太低,三分地一年大約收割50萬元,扣除肥料,每個月收入三萬多元,等於是一位大學畢業生。
為了增加收入,農村哥還在稻田耕地旁邊種了菜苗,沒想到第一次種絲瓜就踢到鐵板。
瓜藤長得非常快速,整片瓜藤被絲瓜葉佔滿了,卻等不到開花結果,後來,上網一查,原來自己種了不結果的絲瓜,絲瓜也分公母,簡單說,植物界也有雌雄區分,雄絲瓜不會結果。
種田郎晚年耕讀田園,拋棄手機等文明產物,想要找到他費了一番功夫,午後聽他的故事,比起課堂經濟學還要趣味。
3、壯遊
同學會出了意外,一位已經約定必定會到場的同學,突然缺席了,主辦人上場報告,這位同學在登上富士山之後,心肌梗塞死亡。
代表他出席,是沒有隨行的太太。
大學時,這位同學的外號是「山鬼」,可以從外號知道他的愛好就是登山,大三那一年,山鬼已經登完百岳,這是台灣登山界的旅程碑,通常登過百岳之後,台灣的登山者就會把眼光投向國外的山岳了。
山鬼的太太帶來他登山所拍攝的風景,以及他登山時的自拍照,有一張是在尼泊爾攀登聖母山的三號營地拍攝,這個營地的海拔已經來到五千公尺,山鬼也去過阿爾卑斯山,登山足跡遠達南美洲和非洲,這樣一個「愛山如癡」的男人,在跨過七十歲之後的一次壯遊,居然是最後的壯遊,實在太令人悲傷了。
看看螢幕上每一張山鬼的自拍照,很多人已經無法停止思念的眼淚了。
哲學家說,人的一生,至少要有一次壯遊,可以幫助你認識世界,至於到底要幾次才算滿足,就很難說了。
我年輕時候,一直希望能夠窺探共產國家的人民生活,最終得償宿願,是因為冷戰結束了,1990年,我終於申請到可以進入蘇聯的簽證,這一次算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壯遊,因為共產國家太神秘,也充滿危險。
根據山鬼太太說,幸好是在很近的日本富士山,日本政府對台灣比較友善,從日本運回遺體也很順利,山鬼心肌梗塞發作時,已經登上富士山的最高點,可能因為天氣突然變化,冷氣襲來,才造成這場意外。
或許另一個因素是人老了,很多人以為身體無恙,便是年輕,卻不知道自己老了,這才是大危機。
4、管家
來自台中的老黃,談到他的餘生,充滿趣味。
老黃畢業後,跟上七零年代貿易風潮,靠著英文能力進入貿易公司,不久就自己創業,沒想到幾年後就倒閉了,老黃像鬥敗的公雞回到台中,有一天,他住的大樓來了一位想租屋的老外,管理員語言不通搞不定,老黃主動出手幫忙翻譯,很快處理了租屋事件,後來大樓管理委員會找到老黃說,你既然住同一大樓,乾脆就聘你當大樓管理總幹事了,老黃剛好缺錢失業,一口氣就答應了。
沒想到這個職位讓老黃做了一輩子管家。
老黃打算退休,管委會很不捨,剛好管委會中一位老闆在建設養生村,就邀請老黃進養生村當管家,現在,老黃住進養生村,成為一位老扶老的管家,管理一百多位老人。
老黃說,住進養生村的老人,來源複雜,有些人自稱無法和年輕兒女一起住,生活習慣差異太大,是重要因素,看不慣孩子生活方式,只好眼不見為淨,離家出走。
另外一群人是純養病,因為住在大樓,輪椅出入不方便,住進養生村,出入也有人照應。
第三種是真的孤獨寂寞而來的,根據調查,進入老年化的台灣,獨居老人正在增多,很多年輕人離開原生老家到外面工作,老家變成空巢,只剩下退休沒有生產力的老人,這種老人因為寂寞而憂鬱,因孤單造成危險,尤其是孤單失智的老人,常常製造家裡失火。
最特殊的是孩子在國外,老人不願意和孩子住,選擇留在國內,最後被孩子鼓勵入住者,也有不少,當然也有很多落葉歸根者,不少人年輕時出國到美國讀書,就業,拿到綠卡,老了之後發現美國不是養老之地,通常美國私人養老院,每個月的月費,必須5000美金起跳,更高檔的一個月1萬美金,相當常見,所以,很多老人退休後就打包回台灣家鄉了,很多人多年在外,老家也賣掉了,只好住進養生村,了此餘生。
老黃一口氣說了他在養身村的見聞,讓大夥兒心有戚戚,畢竟大家都已經邁入老人歲月了,如何了此餘生,確實是心頭大煩惱啊。
(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自【源】雜誌,2023年161期)

